第22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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濃重的夜幕籠罩王都, 高大的城牆隔絕了內城輝煌明亮的燈火,冷冷的月色在建築上打下陰影,讓本就死氣沉沉的外城增添了陰森可怖的色彩。
當變換過容貌特征的奧利弗在貓貓神的幫助下, 以瞬移的方式來到這座城市中時,根本沒能認出來,這就是這具身體在記憶深處藏着的美麗都城。
僅是靜靜地走過兩條街道,奧利弗就長嘆了口氣,深感痛心。
這是被瘟疫撕碎的破敗都市, 是能吞噬一切希望的煉獄。
如果說最初的萊納、剛遭叛軍肆虐的奧爾伯裏與格雷戈城那髒亂臭的貧民窟, 都尚存着絲縷希望的話……留給現在的人們的, 就只剩下全然的絕望了。
“太悲慘了。”
他心情沉重道:“這才過去了一個半月啊。”
一條短短的街道上,就淩亂地堆砌着屍首——淪落到這種地步,多少證明逝者已經沒有還活着的親屬能對他們進行埋葬了,又或是自身難保。
房屋空置, 以前至少能賣上近百枚金幣的屋舍,現在卻是空空如也;一些昔日整潔精致的房屋被粗暴地破壞,門戶大敞着,原來的主人要麽已經及時抛棄家園逃離這災難之所, 要麽就是已經得病死絕了。
饑餓困頓的災民破壞了門鎖,闖進去搜刮過剩下的食物, 就連主人還在的其他房舍, 也頻發偷竊與搶劫——有些人已經意識到, 那些怕死的衛兵老爺是不會出來制止他們的。
畢竟比起獲得貴族的賞識,或者通過欺壓普通平民來獲得一時的快意, 都遠遠比不上躲避那可怕的疫病來得重要。
奧利弗沒有注意到的是, 就在他和貓貓神站在這戶人家前陷入沉思時, 附近也有許多雙眼睛警惕地看着這兩張陌生的面孔。
其中就包括那個名叫凱恩迪的小男孩的母親。
她踮着腳尖, 隐蔽地透過門縫觀察這那兩個衣冠楚楚的人,心裏不斷猜測着他們的身份。
是不知道王都爆發瘟疫,才貿然前來的莽撞商人嗎?
還是明知道有可怕的疫病在,卻特意來救援親人的外地人呢?
她舔了舔乾裂的下唇,哪怕視力因為饑餓和光照太差而變得有些模糊,也只是更費力地睜着眼睛。
不管是哪種,她都不想錯過。
沒有了富商丈夫和那幾位仆婦的幫助後,她才深刻意識到,在瘟疫肆虐的外城裏生活到底有多難——白天的街上除了哀嚎的病患和其步履匆匆的家人外,沒有一間開着的商鋪,哪怕有錢也用不出去了;賣糧食的店長早已不知所蹤,或許早就帶着家人離開了,也可能已經被饑餓的暴/民殺死;而到了晚上,越來越多不懷好意地在街上游蕩,通過大力敲打門板的方式來看裏面有沒有人的惡棍,她必須随時保持警惕,以免他們會傷害到她和孩子。
家裏的糧食越來越少,別說是大人,連孩子那少少的份量,都是和着以前讓仆婦吃的麥皮才做出來的。
她原先天真地以為,只要有錢就好,哪怕貴一些,也一定能買到。
可實際上,在疫病與小偷強盜橫行的外城,早沒有開張的店鋪了,她揮舞着口袋裏的金幣,卻一直補充不了新的。
她也不敢太過頻繁地外出尋覓:萬一染病的話,她的兒子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,只有焦慮地等待。
眼前的這兩個陌生人,可能是她唯一脫困的希望。
可她要怎樣接近他們,進一步乞求、說服他們提供給自己一些食物,甚至同意帶上她和她的孩子走呢?
就在她一邊糾結,一邊搜腸刮肚時,忽然看到那兩個人似乎要離開了!
“請,請等一下!”
她不敢想,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後、還會不會有下一次……只要念及馬上就要餓肚子的兒子,她渾身倏然就充滿了力量,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!
那兩人被她發出的響聲吸引,轉身看了過來。
雙方的距離并不遠,她那一下沖刺又幾乎是拼盡了力氣,很快就沖到了很近的地方。
她趕緊剎住腳步,不敢太過接近他們了。這倒不是她不想,而是怕他們因為懼怕瘟疫而不願接受自己的接近。
她看了眼髒兮兮的石板地,像是從那裏汲取到了一點勇氣,接着擡起頭來,并在臉上賣力地扯出一個讨好的笑容:“尊敬的先生啊,請問您需要幫忙的人手嗎?我什麽都願意做!只需要一點點食物——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,然後突然斷掉了。
神啊。
她感覺頭像是又暈了起來:在離這麽近後,她竟然才得以發現,這兩位先生不但衣着得體,外貌也優越得不可思議!
“我需要一位向導,熟悉王都裏近期情況的向導,女士。”
奧利弗看着這個似乎備受驚吓的婦人,腦海中卻不由得回想起曾經的媞切兒——她最初的落魄可憐,到後來的朝氣蓬勃。
只是這婦人的情況,和媞切兒的又有着明顯的不同:她赫然不太習慣低聲下氣地乞求別人的幫助,即便是孤立無援的現在,她的衣着也還是整潔端正的。
為了安撫不安的對方,奧利弗面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柔和了,溫聲道:“我想,你在家裏的孩子或許需要你的親自看護,因此只要你能向我推薦最合适的人選,我就一定會向你支付同等的報酬的。”
不管是他未雨綢缪地屯放在貓貓神的神域裏——雖然很不好意思,但在他的游戲背包不肯接受認可外的産物的情況下,只能把可愛的神明的神域當成随身空間來用了——的那半倉庫的小麥,還是背包裏足足有幾組的玉米,都完全夠支付所謂的報酬。
不過,他并不想讓這個柔弱的婦人惹上懷璧其罪的麻煩。先給她一些足夠應急的食物做酬勞,其他物資的調度就看接下來的安排吧。
或許是對方的面容漂亮得簡直讓人目眩神迷,她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,才想起點頭。
最熟悉王都裏近況的人選?
她認真思考一陣後,給出了巷末那間空屋的地址——“慷慨仁慈的先生啊,我想住在那裏的大神官,愛彼諾大人是最合适不過的了。那麽尊貴的他為了傳播神的榮光,連惡疾都未能讓他退散,仍然在給予受創的靈魂最後的慰藉呢。”
大神官?
對于這個答案,奧利弗有些意外。
按照他得到的情報,所有的權雨吸湪隊。貴與神官,幾乎都在第一時間縮進了由兩道城牆隔絕開的內城裏,任由外城人自生自滅……而他剛才親眼見到的光景,也充分印證了這一點。
但按照這位婦人的說法,神殿卻不是毫無作為:居然願意将那麽重要的大神官都送出內城,就為了給民衆提供精神支柱。
盡管那只是心理安慰,無濟于緩解疫情,但這方面的關懷依然是彌足珍貴的。
“果然還是要親自來看一眼。”
在朝她指引的方向走去時,奧利弗不禁向身側的貓貓神身上靠了靠,後者立即就心領神會地低下頭。
祂愉快地附耳過去,任那被刻意壓低的好聽聲音鑽進耳廓:“不然我差點就誤會光明神殿的态度了。看來即使宮廷放棄了救災,他們也還在努力着。”
或許是在設想過最壞的情況後,乍然得知王都的王公貴族們并沒有那麽喪盡人倫,奧利弗感覺寬慰許多。
神祇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“如果他們真的有啓用一定的救災措施的話,那我接下來的工作就會輕松多了。”很明顯,在置身于那麽凄慘的情景後,又終于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,祂的小伴侶明顯心情輕快很多:“不論是物資和經驗,我都可以提供一些。”
聽到這裏,一直開心得有些飄飄然的神祇,忽然意識到了什麽,不由得問:“但是,王都的人,不是奧利弗的敵人嗎?”
幫助敵人,就是損害自己——關于這點,精明的財富之神還是算得清楚的。
要是戴夫找祂索要什麽,自己才不會搭理呢,更不可能去主動提供了。
“啊。”對貓貓神突然表現出明确的立場這點,奧利弗還怔了一下,然後失笑道:“确實是這樣。但比起我與卡麥倫,或是王都其他貴族,那些沉朽的制度之間的矛盾,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才是我們共同的、也是最大的敵人啊。而且遭受疫病折磨最嚴重的人們,都是無法與我為敵的平民,權貴們可都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呢。”
聽到這裏,財富之神略顯不安地抿了下唇,主動解釋道:“普雷格,已經沉睡了。”
沒有瘟疫之神的介入,這場災難便能在這片大地上随心所欲,直到燃盡最後一塊能觸及的“燃料”——生命為止。
奧利弗正想着一會兒的安排,并沒有領悟貓貓神想幫他卻沒有幫到的內疚心理,聽到這話後還心情頗好地關心了句:“啊,那太遺憾了。不過,祂也是你的朋友嗎?我從未聽你提起呢。”
“不認識。”貓耳神祇眼也不眨地給出了答案,然後一本正經道:“但可以認識。”畢竟是能幫到奧利弗的神呢。
奧利弗被祂的有趣說法逗笑了:“‘可以認識’是什麽意思?”
交談間,他們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。
令奧利弗沒想到的是,這座屋子的大門前,居然睡着兩個非常瘦小的孩子——不過,他們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偷竊,而是自發地在為暫居這裏的大神官守夜,并且在無比困倦的情況下,也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
“你們是誰?”
奧利弗那經過細微改變的容貌依然震撼人心,但他們卻很快回過了神,緊張無比地注視着他們:“你們又是來自大神殿的嗎?不許傷害愛彼諾大人!”
這份敵意來得有些莫名,但奧利弗在短暫的怔愣後,就有些回過味來了。
臨時獨居在這裏的大神官,看來并不是奉了神殿的命令——甚至可能是一意孤行地違背神殿的結果。
他微微凝眉,口吻卻耐心且溫和,向這兩個緊張害怕極了、卻還頑固地擋在門前的孩子解釋道:“神殿?當然不是。我們是外地來的商人,只是偶然路過這裏,聽說了你們的困境。基于我們的信仰,我們希望能為這座城市裏受難的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,而據我們所知,最值得信任的主事者,似乎就是你們忠心守護着的那位神官……”
話未說完,破舊的門就被人從裏面開啓了。
奧利弗下意識地投去視線,就見一位長發與臉色在月光映照下愈顯蒼白,眼睛卻是奇異的深紅的男性,很平靜地站在了這裏。
“請進來,來自遠方的客人。”對方略微垂眸,似乎是有意避開自己那奇異的紅瞳引起不必要的關注,疏離冷淡道:“不論你是否有能力提供幫助,單是這份值得尊敬的勇氣與善良,便是黑暗中的人們所感激熱愛的星火。”
實際上,在上一個喜歡用這種較為繞口冗長的、像吟唱詩歌般的方式說話的阿特漸漸入鄉随俗後,奧利弗就已經不太适應了。
但在聽到令他感到有些親切熟悉的句子後,他還是笑了笑,客套道:“慈愛的神官啊,盡管我們信奉着不同的神明,但依然感謝你給予我‘星火’的高度贊譽。”
然而在聽到這話後,這位白發紅瞳的神官忽然頓住腳步,轉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紅眸的深處似乎飛快地掠過了什麽,他定定問:“抱歉,您為什麽會這麽評價?”
“那當然是因為,”作為曾經親手寫出那樣句子的人,奧利弗也很自然地接了上去:“‘我為星火。若這世上無光,我便做這唯一的光’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:
注釋:
出自魯迅先生的《熱風》1925年編定
原文:此後如竟沒有炬火,我便是唯一的光。倘若有了炬火,出了太陽,我們自然心悅誠服的消失。不但毫無不平,而且還要随喜贊美這炬火或太陽;因為他照了人類,連我都在內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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